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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 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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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美文精选网 时间:2021-04-30 11:23 阅读:次    作品点评
苦  水
原创/田小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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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莲没上过几天学,但是村里墙上刷的标语她几乎都认识。涝池围墙上的大白灰字“水利是农业的命脉”她也认识,只不过刚开始她把“命脉”的“脉”读成了“永”。她们村子里的一个男孩叫“王永红”,一年级时水莲和王永红是同桌,说是同桌,其实就是大家并排趴在用砖头支起来的祠堂柱子上拆下的长长的扁牌上。后来听广播,她才知道那个字读“脉”。
 
这会儿,水莲正光着脚蹲在涝池边的青石台阶上洗衣服。涝池的水有点味道,就好像衣服没晾干捂了一晚上的那种味道。水里的小虫子不停地碰她白生生的脚丫子,痒痒的,她抬脚在水面豁了几下。
 
“山丹丹”牌洗衣粉很金贵,她只用一个小瓶盖装了一点点。她抬脚豁水的时候,二队的狗赖正在给饲养室的牲口挑水,一看见她白生生的脚丫子就不想走了,用扁担勾着水桶在水面一圈一圈摆动,眼睛却不离开水莲的白脚丫。水莲并不知道有人看她的脚,依旧蹲在青石上嚓嚓地洗衣服,长长的辫子在她的胸前不停地摆动。倒是身边的一个女人对狗赖呵斥道:“狗赖,你贼眉鼠眼看啥哩?赶紧滚!女子娃喔脚金贵着哩,再看让治安主任收拾你。”说完,洗衣服的女人们都呱呱大笑起来,水莲不明就里,莫名其妙地看着周围大笑的女人们。狗赖讪讪地干笑着担水离开了。狗赖三十大几了,人长得干干瘦瘦,光棍一条,一直给生产队喂牲口。
 
狗赖刚走,村东的孤老婆子提了一个大木桶来提涝池的水,没人给她绞井水,她总是吃涝池里长虫子的馊水。水莲看到孤老婆子吃力地从涝池里提起半桶水,就赶紧帮她把水提到涝池口的台阶上,孤老婆子张开没牙的嘴朝水莲笑。水莲心想着下次绞水时给老婆婆送一桶井水去,天天吃变馊的涝池水会生病的。
 
水莲的村子在沟边边上,宽阔幽深的沟底有一条细细的小溪流,人下到沟底,走到溪流跟前都不忍心在水里洗手,好像一使劲那水就会断流,就会干涸了。这水太金贵了,人们就叫它“金水”,当然这条沟也叫作“金水沟”。
 
金水沟底下有一座石料场,隔几天村里人就能听到轰隆隆炸石头的声音。开始时,村里人以为打雷,听到声音时总是抬头看看天,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
 
这几天,沟底的石料场几乎天天放炮,放完炮后,石料场的高音喇叭就会放革命歌曲,农历四月,刮东风的时候多,那炮声,歌声就顺着东风飘到水莲的村子。
 
水莲端着盛洗好衣服的搪瓷脸盆走进自家的土院子,她婆就颠着小脚走过来说:“莲娃,这青天白日地怎么天天打闷雷?震得窗户嗡嗡响,敢不是天下有啥冤屈事?”水莲听着好笑,就说:“婆,可不敢胡说,让人听见会批斗你的,现在是新社会,不会有冤屈事,那是沟底石料场放炮。”
 
婆仔细听了听隐隐的炮声,嘟囔道:“不过年过节,放啥炮哩,穷筋抽的。”婆老了,她很少出院子门,外面的世事她几乎不知道,只知道每天给水莲父女两个在灶火做饭。
 
水莲正在晾衣服,土墙上的门洞洞里走进她大。
 
水莲大精瘦精瘦,高颧骨,额头上有几道很深的抬头纹,他的目光给人一种自信和威严的感觉。早几年,水莲妈得急病没救过来,水莲大一直单过着。村里有些人背后叫水莲家为“李玉和”家,革命样板戏《红灯记》里的李玉和家是祖孙三代,水莲家也是祖孙三代。
 
一见儿子回来,水莲婆扭身进了厨房,她抓了一把麦秸草塞进灶口,立即,灶房里便响起了风箱的“嗵啪!嗵啪”声,一团麦秸草燃烧的白烟弥漫在整个院子。
 
水莲大朝厨房喊:“妈,我吃过饭了,公社管饭,还是杠子白面馍,你就不忙活了。”
 
水莲婆从厨房出来,一股白烟也随着她一起涌出了厨房的黑门,她不知所措地在门口站了站,又扭头进了烟雾腾腾的矮小的厨房。
 
水莲大坐在院子里的交床上,喜眯眯地从集花布包里掏出一包报纸包着的东西。水莲凑过来一看,原来是两条白白的杠子馍。水莲惊喜地问她大,“哪来的杠子馍?”
 
水莲大说:“我今天和队长开抽黄总干渠开工誓师大会去了,会后县里管饭,每人三条杠子馍,我就拿回来两条,你和你婆一人吃一条。”
 
水莲笑嘻嘻地掰了一块杠子馍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问她大:“抽黄总干渠是干啥用的?”
 
她大兴奋地说:“这可是个大工程,就是把坡底下的黄河水抽到咱们塬上,以后咱们这里就是水浇田,再也不用靠天吃饭了,涝池里的水也可以常常更新,死水变活水,咱们村要上百十个劳力给工地拉石头,这几天就开始动工了。”
 
一听黄河,水莲的眼睛就睁大了,黄河离他们村太远了,翻过金水沟,还要走几十里地,再下一扇大沟坡才能到达。那么深的沟坡,把水抽上来需要多么大的工程呀。
 
“明天村里就开动员大会,公社还要派人来亲自动员。”
 
水莲兴奋起来,她爱热闹,明天大队开社员大会,村里的姑娘们又会聚在一起,她们会边纳鞋底边说话。都是些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她们热闹地小声交谈着本村或者是邻村的小伙子,有人自然会说某个小伙子无伤大雅的坏话,说不定那是姑娘故意把话题朝那个小伙子身上引,其实她心里早就中意那个小伙子了。
 
水莲知道这些姑娘心里的小九九,她就经常在姑娘们中间笑话她小学同桌王永红细胳膊细腿,一口袋麦子都能把他压趴下。不过,王永红初中毕业后就回乡了,经常给大队写标语,一人高的大字,他用白石灰水一会就写好了。每次见到王永红,水莲总会心跳脸烧。可是她就是爱看王永红,王永红细胳膊细腿的一举一动她都爱看,看不够。明天开动员大会,少不了会让王永红布置会场,她是基干民兵,说不定她会给王永红提浆糊桶,搬梯子,递标语的。水莲一想到这些心脏又忍不住怦怦乱跳起来。
 
想着心思,水莲把一条杠子馍吃完了。她大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水莲的脸红了。
 
说来奇怪,水莲看起来高挑细溜,可是,她的饭量出奇的大,放开吃,一个人能吃六个大馒头还是半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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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全村的硬劳力都上了抽黄工地,水莲家所在的二队和三队负责给抽黄工地上送石料。水莲和她父亲分一组,就是两个人一辆架子车,一个人驾辕一个人曳车,把青石块从金水沟底拉上来,送到几十里路以外的黄河岸边。
 
鸡叫头遍的时候,水莲他们已经把石头装好了,队长一声吆喝,大家便浩浩荡荡地启程。几百斤的石头压得架子车咯吱咯吱响个不停,架子车的曳绳深深地勒进驾辕人的肩膀里,曳车的人也是躬着背一点也不敢松劲。一出石料场便是一道二三里路的大坡,最陡的地方由饲养员狗赖牵着骡子给大家曳坡,要不然两个人根本拉不上去。
 
水莲要驾辕,她大心疼女子坚决不让。水莲只好曳车,她要多使劲,只有多使劲她大才能感觉到轻松。她大感觉到了,嘴里不停地说:“悠着点,悠着点,路还长着哩,一会把劲使完了后面咋走?”
 
水莲不管,她觉得她有使不完的劲。上到半坡最陡峭的地方,果然看到饲养员狗赖在牵着骡子给大家轮流曳坡。等待曳坡的人就把架子车停下来坐在路边休息。太阳已经冒花花了,四月末的太阳早就带上了劲。大伙又热又渴,都拿出自己带的水喝。水莲婆把水和馍馍装在一个集花布袋里,布袋就挂在车辕上。水莲解下布袋,把玻璃盐水瓶里的凉开水递给她大,她大抽着旱烟说:“你先喝,我抽一锅。”
 
刚喝完水,就看到狗赖牵着骡子下来了。狗赖殷勤地挂好骡子的曳绳,一声吆喝,架子车便艰难地朝坡顶移动。
 
狗赖赶着骡子把别人的车都是曳到坡缓处就卸下牲口拉下一辆车,曳水莲父女的车时却是一直把车曳到坡顶。
 
在坡顶候了一会,大家的车都上来了,队长又吆喝了一声,排着一长溜的架子车队精精神神地朝黄河方向走去。
 
这以后几乎都是下坡路,他们走得很轻松。中午时,他们来到了抽黄工地。水莲放眼望去,只见黄河西岸的土崖下从北到南红旗招展,人头攒动,高音喇叭广播着激昂的歌曲。人们正在挖土方,装满黄土的架子车在工地上飞奔,把土方转移到很远的土坎下。远处几辆冒着黑烟的推土机正在轰轰隆隆地推土。工地从眼前一直延伸到看不到头的南边。水莲有点震撼,这么多人,这么大的工地她是第一次见到。每年冬天,他们大队也要进行农田基本建设大会战,全村的人都集中起来平整开垦荒地,那场面也是非常热闹,可是比起抽黄工地,那简直是不足一提的渺小。
 
卸完石头,他们来到他们大队的工地吃饭。食堂是在一个绿色帆布搭成的大棚子里。蒸馍锅刚刚打开,冒着热气的白杠子馍放出香喷喷的麦香,地上放着一大盆生拌洋葱片,旁边是一大黑瓷盆米汤。
 
拉石头是力气活,队里食堂可以尽饱地吃。水莲毫不客气,一口气吃下去三条杠子馍。当她伸手去拿第四条杠子馍时,突然发现王永红也在她对面的地上蹲着吃饭,他腋下夹着一沓稿纸,正用异样的目光看着她。她的脸红了,不好意思地缩回了手。王永红站起来,他腼腆地拿起一条杠子馍递给水莲,“你吃饱,拉石头太累人了,水莲,我想写一篇广播稿,表扬咱们拉石头的车队。你是咱们大队铁姑娘组的民兵,我就从你写起。”
 
水莲羞涩地接过王永红递给她的杠子馍,“拉石头有什么好写的?只要有劲就行。”
 
永红紧盯着水莲看了好一会,把水莲看得面红耳赤,手脚都没处放了。手里的杠子馍半天也没吃下去。她想起身出去又不知道去哪里,细密的汗水从额头渗出,她的脸越发显得红扑扑。
 
永红好奇怪,原来水莲长得这么好看,平时见面也没觉得水莲像今天一样美丽。长长的辫子垂在身后,颀长的脖子并没有因为常晒太阳而变黑,白白嫩嫩的粉颈隐藏在花衬衫的小翻领里,她蹲在那里低头吃饭,他闻到水莲散发出来的迷人的肉肉的汗香味。王永红的脸突然红了,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他比水莲大一岁,初中毕业后没能被推荐上高中,他能写能画,大队里的宣传活动就让他负责。这次他们大队的抽黄工地宣传鼓动还是由他负责,他每天要写几篇稿件在工地的高音喇叭上播放。
 
今天看到水莲他们的拉石头车队浩浩荡荡地从坡顶下来,他就萌发了写写拉石头车队的念头。
 
他收回青春萌动的心思,集中精力构思起他的稿件。
 
吃完饭,水莲他们稍微休息了一会又准备回石料场拉明早的石头。正在收拾的时候,工地上的高音喇叭又响起来。“同志们,现在播放石垴大队王永红同志采写的广播稿:一路欢歌送石料,誓叫黄水早上塬。——记石垴大队基干民兵铁姑娘王水莲同志和他们的送石车队......”
 
水莲一听她的名字从高音喇叭传出立马脸红了,她不好意思地看看她大,她大正在认真听着广播,他的神色并没有显出多么高兴。车队里的其他人异常兴奋,他们都在夸王永红有本事,有才华,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写出这么长的稿子。水莲听到三队的民兵连长媳妇说:“这王永红是个秀才,水莲和王永红倒是天生的一对。”水莲一听,脸上立即飞起了桃花晕。
 
水莲大阴沉着脸说:“娃呀,以后干活悠着点,可不敢人家一表扬你,你就干活不要命了,这是出力活,劲要使匀了,要不然会伤身子骨的。”水莲红着脸点头答应了一下。
 
水莲成了名人了,省报的记者也来采访她。几天后,水莲和她父亲一起拉石头的照片出现在省报头版。
 
起初,水莲并不知道这事,拉石头回到村里,天已经麻麻黑了,暑热随着傍晚的凉风消失殆尽。水莲和她大回到院子,婆又在冒着柴草浓烟的厨房里给他们父女烧汤(做晚饭)。王永红他大进门了,提铜锣的手里攥着一张报纸,他满脸的皱纹笑成了菊花瓣瓣。
 
王永红家成分高,不过村里人看他年事高,人缘好,又有文化,所以大家并不怎么为难他,只是平时让他负责敲锣通知大家开会和打扫村里的主要巷道。
 
永红大放下铜锣,笑嘻嘻地对水莲大说:“水莲有出息,全省的人都知道了,说不定哪一天就吃上公家的饭了。”
 
水莲大淡淡地说:“哥,你坐,庄稼人就是庄稼人,我没想让她出人头地。”说完话他让水莲给老汉倒水。
 
看着水莲忙碌的身影,老汉笑眯眯地把报纸递给水莲大。“报纸上有水莲和你的照片,我从大队给你们拿回来了,能上省报不容易。”。
 
水莲大和水莲也挺高兴,他们父女两接过报纸认真地看起来。
 
水莲婆从冒着柴草浓烟的厨房出来给他们送电壶(热水瓶),永红大抬起屁股给水莲婆打招呼,水莲婆没看到,转身又进了厨房。
 
老汉走后,水莲婆说:“那家人过日子太细发,和我们不是一路人。”
 
水莲听了心里有点不受用。
 
天气越来越炎热。拉石头的架子车队后半夜出发,太阳冒花花时就已经到了黄河边的抽黄工地。车队刚从沟口出来,水莲总是第一眼就看到王永红站在路口等大家,他从大队灶上挑来一担凉开水。一路辛苦,大家水瓶里的水早就喝干了,一见凉开水,大家一哄而上,一把水瓢似乎不够用。
 
趁人不注意,王永红递给水莲一搪瓷缸子水。水莲喝了一口,她喝到了甜丝丝,凉丝丝的白糖水。她抬眼看王永红,王永红却忙着招呼大家喝水。她的心扑通扑通跳起来,耳朵和脖子也热烫烫,她此刻的心情也和缸子里的白糖水一样,甜蜜透了。她又喝了一口白糖水,抬头用大眼睛搜寻王永红,王永红拿着一个本子,边和民兵连长的老婆说笑边朝本子上记东西。大家都在抱怨天气炎热,可水莲并没有觉得热呀,她只觉得四周的山水和人群是那么亲切明亮,特别是王永红,在她眼里似乎还带着光芒。
 
王永红现在是公社工地指挥部的宣传员,他的主要任务就是采访宣传公社抽黄工地上的积极分子。
 
吃过早饭,王永红大大方方地坐在水莲对面,手里拿着一个本子采访水莲,他想把水莲和她的拉石头车队写一个故事。         
 
单独和王永红说话,水莲局促地差点晕过去。平时和姐妹们一起叽叽呱呱说某个男孩子时,她也是活跃分子,这会在大伙面前和王永红一起说话反而不好意思起来。特别是王永红今早给她喝白糖水,她此刻仍然感觉特别幸福甜蜜。她抬起大花眼看王永红,没想到王永红也正看着她,两人的目光瞬间碰出火花来。她哧哧地笑起来,不好意思地把头埋在身边的民兵连长媳妇肩头。民兵连长媳妇笑起来,她把水莲扶好,“赶紧坐好,让永红好好采访你,”她又回头对王永红说:“把我们的水莲好好宣传宣传,就说我们水莲人美觉悟高,你看水莲这脸蛋,就不是我们贫下中农的脸,我们都晒成枣树皮了,她这脸蛋粉嘟嘟,白嫩嫩,太资产阶级了。永红,这白糖水可要天天喝的,最好喝麦乳精,断顿了就是心不诚。”说完她拧了一下水莲的脸哈哈大笑起来。
 
水莲和王永红的脸都红了。
 
放白糖的时候,王永红是背着人悄悄地放,嫂子咋知道了?王永红好奇怪。
 
中午歇晌时,民兵连长媳妇手腕缠了一条毛巾,她悄悄地拉着水莲出去。出了帐篷,水莲才问要去哪里?民兵连长媳妇说:“瀵泉水美得很,清亮清亮,这会歇晌,瀵泉边人少,我们坐在瀵埝边洗洗这一身臭汗。”
 
 顺着村边一条柳荫小道,她们来到瀵泉边。
 
 水莲第一次见这么一大池清澈的碧水,她当时有点害怕和眩晕,满池的水波在阳光下荡漾着,一阵微风吹过,清新的水腥味直渗入人的心里。
 
民兵连长媳妇说:“水莲,赶紧洗,一会那些臭男人就会下水洗澡。”说完便解开辫子开始洗头。
 
水莲还没从震惊中灵醒。她太爱这一池碧水了,从小到大,她见过的最大水面就是她们村的涝池,今天见到瀵泉她有点想哭的感觉。村里那个孤寡老婆婆能吃到这清水该有多好呀,不知怎么,她此刻想到了村里那个经常吃涝池水的孤老婆子。
 
水莲蹲在水边,掬起水,溅起的水珠像珍珠一样,她从来没这么爽利地洗过脸,清凉的水让滚烫的脸颊顿时没有了刚才汗腻腻的感觉。水莲发现水里一群五彩斑斓的小鱼在游动,她惊喜地喊道:“嫂子,快看,水里有金鱼。”民兵连长媳妇没动静,水莲回头一看顿时羞红了脸。
 
民兵连长媳妇正在撩起衣服擦前胸,两只雪白的大奶子在毛巾的搓揉下上下翻飞,如同案板上的两个白面团。她对水莲说:“你也快点洗洗,这会没人来,浑身的汗水把人腌得难受,帮我擦一下背,一会我帮你擦。”说完,她转过身,反手撩起后背的衣角,露出雪白的脊背让水莲帮她擦背。
 
水莲又羞又慌,怦怦怦的心跳声撞击着耳鼓,她做贼似地四下里看看,周围没有一个人,只有柳丝在中午的风中摆动,瀵埝下的芦苇丛发出沙沙的声响,水鸟在芦苇丛深处偶尔鸣叫几声,热辣辣的太阳照耀在水面,瀵泉闪烁着耀眼的波光。水莲突然有点恐惧,深不见底的一池清水让久居旱塬沟头的水莲有点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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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大雨后,拉石头经过的沟坡路被雨水冲毁了,县里让公社突击修路,拉石头的活路暂时停几天,队长安排大家抓紧时间管理秋庄稼。
 
早上从地里回来,水莲发现孤老婆子提了半桶涝池里的浑水在前边晃晃悠悠地走。水莲紧走几步,一把抢过孤老婆子手里的水桶倒掉,孤老婆子以为水莲和平时一样帮她提水,没想到水莲把水倒了。孤老婆子很生气,嘴里开始喃喃地骂人。孤老婆子是外省人,水莲听不懂老婆子骂人的话,也没理她,提着水桶去了井上,她给孤老婆子送了一桶井水。
 
下午时,王永红和一个秀气的女孩一起回到村里找水莲。这个和王永红一起来的女孩叫宋雪,是县文化馆的故事员兼抽黄总指挥部的广播员,王永红的几篇出色的广播稿让她特别佩服。她听说王永红正在写石垴大队铁姑娘水莲的故事,就趁着雨后工地休工的时间来村里采访水莲,顺便体验一下生活。
 
宋雪身段苗条,穿一件合体的红格子上衣,扎两个短辫子垂在耳后,一双眼睛很明亮,皮肤微黑,一笑脸上就有一双小酒窝。
 
她一见水莲就咯咯笑起来,她不相信眼前这个白皙高挑的女子就是石垴大队有名的铁姑娘水莲,她以为水莲一定是一个五大三粗的女子,没想到却是一个水灵灵的小姑娘。她拉着水莲有些粗糙的手说:“我没法把王永红广播稿里的你和真实的你统一起来,原来你这么漂亮,和县剧团的演员都有一比,跟我学讲革命故事去,凭你的形象,保证你能一炮打响。”她又回头对王永红说:“王永红同志,你的写作技巧还需要提高,文章里水莲同志的形象描写的还不够生动,幸亏我今天来这里采访水莲。”
 
宋雪有文化,她的话让水莲又局促又高兴。
 
王永红没说话,只是笑眯眯地站在她们身边。
 
沟底石料场炸石头的隆隆炮声不时响起,水莲婆一听炮声就不安起来,她从冒着浓烟的厨房跑出来问水莲哪里打雷。水莲和宋雪,王永红三个人正在院子里说话,水莲婆不停地给孩子们添茶倒水。宋雪认真地观察水莲的一举一动,她要把故事中的水莲讲活,讲生动。
 
宋雪和王永红走了,水莲心里有点失落,她收起宋雪用过的搪瓷缸子,却不想动王永红用过的搪瓷缸子,似乎搪瓷缸子上还在散发着王永红的气味。其实那是宋雪身上的味道,一股淡淡的幽香,似雪花膏又不似雪花膏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水莲有点妒忌。婆在水莲身后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门不当户不对,不合适,那家人过日子太细发,和咱们不是一路人。”水莲嗔怪地看了她婆一眼,婆正低头把王永红用过的缸子里的残茶倒掉,没看到孙女剜她的眼神。
 
三队买了一辆手扶拖拉机,三队人再也不用架子车拉石头了。水莲和她大走在路上,听到身后传来“突突突”的拖拉机声,停下架子车回头看,民兵连长媳妇和两个小伙子坐在手扶拖拉机的石头上向他们招手,一脸自豪的表情。看着绝尘而去的手扶拖拉机,水莲他们队的社员嫉妒起来,他们歇下不走了,围着小队会计谝起了手扶拉机。
 
“买手扶?用啥买?人家三队有几亩沟底水地种菜,我们队有什么?交完公粮分到社员手里的粮刚刚够吃,队里的账面就几百块钱,手扶拖拉机要一两千块,拿啥买?买个屁胡子。”
 
大家一听,只好怏怏上路,一路上很少再有人说话,感觉架子车特别重,路特别远。
 
卸完石头,宋雪和王永红来到大家休息的帐篷,她要给大家表演她的新故事《铁姑娘和她的拉石头车队》。大家的精神头又起来了,围着宋雪热烈鼓掌。宋雪站了一个丁字步,身子微微一侧,右手抬起,明亮的眼睛似乎会说话一样,她用清脆好听的普通话讲开了故事。
 
“红旗飘扬歌声亮,
百里河岸摆战场。
水莲立下革命志,
一颗红心永向党。……”
 
宋雪表情夸张,语气抑扬顿挫,在她眼里,周围的社员似乎都不存在了,她宋雪就是电影银幕上的演员。
 
水莲觉得故事里的自己是自己又不是自己,不由羞涩地把头埋在一个嫂嫂的肩头。她觉得宋雪是在哄人哩,拉石头挺累人的,哪里顾得上想什么伟大思想,宋雪故事里的那些话让她有点不好意思,好像她成了样板戏里的人物了。
 
她坐在宋雪身边,宋雪一抬手做动作,一阵微微的香风便会钻入她的鼻孔,水莲知道那是宋雪身体的气味,她喜欢这种味道。她用鼻子捕捉着宋雪抬手动足间散发出的香味,心里特别羡慕,宋雪后面讲的故事她好像一句也没听进去。
 
宋雪讲完后请她提意见,王永红也在旁边问她故事哪个地方需要修改。水莲用手绞着辫稍,洁白的牙齿咬着下嘴唇一个劲地笑,憋了半天,水莲说:“瞎吹,我哪有那么好。”周围的女伴们笑得窝疙瘩。宋雪嘴唇一抿,脸上露出两个好看的酒窝,表情似乎有点委屈。
 
水莲一进村子,就看到孤老婆子坐在涝池边朝村口望,脚边放着她平时提水的大木桶。水莲知道老太太又没水了,她让她大把架子车拉回去,她要去井上给孤老婆子绞一桶水。当她走近孤老婆子身边,发现老人脸色灰暗,连对她笑笑都是有气无力的样子。
 
老人病了。
 
水莲把孤老婆子扶进她住的屋子。
 
屋子是以前村里的一座小庙,小庙的窗户很高,所以屋里显得异常昏暗,一股臭烘烘的尿骚味熏得人几乎闭气。水莲麻利地把孤老婆子炕上黑乎乎的脏被褥拿出来晾晒在门口的柴堆上,又给孤老婆子烧了一锅开水。孤老婆子坐在门槛上低垂着头喘气,喉咙里呼啦呼啦的响声如同拉风箱。
 
饲养员狗赖挑水路过门口,他看到水莲在给老婆子打扫卫生,就说:“水莲,老婆子人不行了,你得给队长说说。”水莲一听吓了一跳,她回头仔细观察孤老婆子,感觉一股死亡的气息弥漫在老太婆周围,连照在她身上下午的阳光也不那么明亮了。
 
老婆子真得不行了,队长让水莲和一个媳妇一起伺候孤老婆子。水莲婆颠着小脚也来看望孤老婆子,她拉着孤老婆子的手说:“老嫂子,你就安心养病吧,让水莲好好伺候你,等你好了来我家游门子来。”孤老婆子没牙的嘴一上一下翕动着,口里含混不清地对水莲婆说着什么,她招手让水莲过来,把一把东西塞进水莲手里,水莲低头一看,原来是一把黑油油的盘纽扣,不知什么时候,老人把自己身上的盘扣剪下来,她身上缀满补丁的上衣因没了扣子而敞开着。
 
从打记事起,水莲就看到孤老婆子穿着这身补丁摞补丁的右襟大上衣。黑色的盘扣比一般人的都大,成年累月地使用,包盘扣的布已经黑得发亮。
 
水莲手里攥着一把脏兮兮的盘扣有点恶心,她又不好意思当着好心给她的老人的面扔掉,就随手装进衣兜里。老婆咧着没牙的嘴无力地做了一个要笑的动作,咳嗽声又把老人带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半天喘不上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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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雪讲的故事在地区得奖了,王永红和宋雪一起去了地区领奖。
 
王永红走后,水莲突然觉得没劲了,以前几十里的路走起来并不觉得累,可是自从王永红走后,她浑身似乎没有了底气,一趟路跑下来浑身像散了架一样。民兵连长媳妇悄悄告诉水莲,好像王永红对宋雪有好感,有一次她看到王永红用白糖水招待宋雪。水莲一听浑身冰凉,身子和心似乎分开了,心重得和秤砣一样,而身子却飘得像谷子杆上的蛛丝。
 
晌午歇晌的时候,她独自来到瀵泉边洗衣服洗脸,她掬起清凉的瀵泉水,手中立即映出一张美丽的脸庞,一个夏天的日晒,她并没有变黑。泪珠落到手心掬着的水里,她的眼泪哗啦哗啦流个不停,她不停地洗脸,热泪和凉水让她的脸庞热辣辣,她哽咽地啜泣着,满心思都是王永红。突然她听到不远处传来“扑通”的跳水声,她吃惊地抬头一看,只见饲养员狗赖跳进水里,黝黑的脊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刚才想心思,水莲没留意这家伙什么时候来到瀵泉边。狗赖只会几下狗刨式,每年夏天,狗赖最爱下涝池,他也不嫌涝池里的水臭,一头钻进水里,再露头时就会出现在洗衣服的女人们身边,女人们叫骂着撩水,狗赖往往会呛几口臭水。看见在水里狗刨式游泳的狗赖,水莲臊得面红耳赤,她一阵风似的起身跑回去了。
 
两天后的一个中午,王永红回来了,他直接回到工地。
 
水莲和拉石头的车队刚到坡底,就远远看见王永红那细溜溜单薄的身影立在路边,他又给大家送水来了。水莲的心怦怦乱跳,她又渴望又害怕,本来已经风干了的汗水又流出来了。手里擦汗的毛巾已经有点馊味,她只能用带有馊味的毛巾再擦一把脸,要不然汗水会迷糊住眼睛。
 
大家都围在王永红身边说话,水莲只好远远地站在旁边。
 
待人群刚刚散开,王永红变戏法一样递给水莲一搪瓷缸子水。王永红看水莲的时候眼睛里含着温暖的爱意,水莲明显地感觉到了。难道民兵连长媳妇是胡说?水莲揭开盖子,轻轻地抿了一口水,依然是她习惯了的甜丝丝,凉丝丝的白糖水。她突然想哭,泪水滴到缸子里,她赶紧用手抹去泪水。
 
吃完饭,王永红在帐篷外悄悄递给水莲一个用纸绳子扎好的粉红围巾,“我写的故事得了一等奖,地区文化馆奖了我二十元,我给你买了一条围巾。”王永红说话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脸都红到耳根子了。水莲心跳得差点背过气,她只觉得幸福,几天来的担心和思念让她夜不能寐,这会她放心了,王永红还是原来的王永红。她没有接王永红手里的围巾,她低着头小声说:“我等你提亲。”说完扭身就跑了。
 
下午回到村里,水莲依然能感觉到脸庞热烘烘,婆给她端饭的时候,她跟着婆进了厨房。“婆,你闻闻我身上是什么味?”她婆没听清,水莲回头朝院子外看了看,见她大正在猫着腰洗脸,就大声问她婆:“婆,你闻我身上是什么味?我身上香不香?”她婆听清了,嘬了几下没牙的干瘪嘴唇说:“刚才洗脸了,汗腥味不重,把你的蛤蜊油往脸上擦擦能遮住汗腥味,今日拾钱了?眼睛咋亮亮的?”水莲觉得她婆并没老糊涂,还能看到她的眼睛亮,只是婆说她身上还有汗腥味让她觉得扫兴,她咋样才能有宋雪身上那香香的味道呢?
 
隔天的端晌午,她和民兵连长媳妇去瀵边洗身子,她问嫂子咋样才能让自己身上有香味,嫂子故意逗她说:“女子在未出嫁时都是花儿,全身上下香喷喷,让男人一挨身子就变臭了,水莲呀,你可不敢让王永红摸你的身子,要不然你就不香了。”说完她就叽叽呱呱笑起来,把水莲臊得面红耳赤。
 
“咱们塬上的水金贵,女人一年也洗不了几次澡,一天到晚在地里忙,身上没味才怪哩,哪像这里的人有瀵泉水,能天天洗澡擦身 。”民兵连长媳妇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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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还没凉,宋雪就围了一条粉红色的围巾,和王永红送水莲的一模一样。
 
宋雪是广播员,没有人认为她的打扮有什么不妥。可是,水莲她们下苦的姑娘们不敢娇气,更不敢在刚入秋的艳阳天里围围巾。
 
立秋后,天气虽然有了早晚,但中午还是热烘烘的,一干活依然能让人汗流浃背。
 
看到宋雪的围巾,水莲的心啊,真的是凉透了。那天,仅仅是瞥了一眼王永红手里的围巾,她已经牢牢记下围巾了的颜色和式样了。这种围巾只有大地方的商店有卖的,公社街道的百货商店根本没有,百货商店里的围巾都是一些土里吧唧的颜色和式样。
 
水莲有一种被骗的感觉,她委屈,气愤,可是她又没法发泄。
 
宋雪又来采访她,尽管她非常拒绝宋雪,感觉宋雪的笑容都是那么令人讨厌和虚假。虽然她勉强地忍住了愤怒,可她不能拒绝宋雪的采访,就如同她没法拒绝宋雪身上那迷人的,香喷喷的气息钻入她的鼻孔一样。宋雪是公社派来的,她和王永红的任务就是采访水莲,发掘水莲思想上对集体无限热爱的根源。
 
民兵连长媳妇咬着水莲耳朵悄悄说宋雪是妖精。
 
水莲强忍着泪水,她没看见王永红看她时依旧是热爱的目光。采访完水莲,王永红和宋雪有说有笑地离开了。水莲的眼泪忍不住流下来,她赶紧跑出帐篷,幸好没人看到她流泪。
 
连续两天送石头到工地也没见到王永红迎接她的身影。她彻底灰心了,婆说这家人和她们家不是一路人,看样子婆说对了。
 
秋阳是那么明艳,路边野菊花上蝴蝶和蜜蜂飞来飞去,秋天在草尖上跳舞,茅草的叶尖慢慢地变黄了。
 
秋天的空气有点干燥,流过泪水的脸颊有些紧绷。水莲想等民兵连长媳妇一起去瀵泉边洗脸擦身子,可是,嫂子有事,她让水莲先去瀵上,她一会就到。
 
中午,瀵泉边照例是行人稀少。水莲坐在水边解开头发洗脸,清水里倒映着一张美丽的面庞,乌黑的长发从头上垂下,尖尖的下颌随着涟漪轻摇。倒影里,一群金色的小鱼游来游去。水莲的容貌不比宋雪差呀?可是宋雪身上散发的香味水莲却没有。
 
水莲想着心事,她脱下外衣一抖,只听噗噗几声响,水面溅起几朵小小的水花。有东西落水了。
 
水莲赶紧摸衣服口袋,掏出来一看,原来是孤老婆子送她的几个肮脏的纽扣落水了,她手里只剩下了一枚黑乎乎的纽扣。她把布包的纽扣清洗了一下,可是,包纽扣的布已经非常陈旧,轻轻一搓洗就破了,露出里面一颗金灿灿的,圆圆的小金属扣子。金灿灿的圆扣子是用结实的针线和盘扣连缀在一起。
 
洗净后的盘扣是深蓝色的,针脚密实精细,像飘动的云朵。这个云朵般的盘扣衬托得金色小球越发地细腻富贵。水莲仔细端详着盘扣,心想孤老婆子年轻时一定是一个麻利能干的女人。水莲觉得盘扣好看,就和手腕上的皮筋缠在了一起。
 
知了在岸边的老柳树上鸣叫着,似乎已经没有了盛夏时的力气,一条鱼扑啦一声跃出水面,溅起一个大大的水花。水莲吓了一跳,四周的静谧让她有些不安。
 
民兵连长媳妇还没来。
 
突然,一个男人从水莲身后冲出来,他紧紧地抱住水莲的腰,一股臭烘烘的汗骚味直冲水莲的鼻孔。水莲一声惊呼,她直起身子用力挣脱,她不顾前面是清幽幽,乌沉沉的瀵泉水。
 
水莲和那个抱她的男人一起落水了。她在水里拼命挣扎,双手本能地死死地抱着和她一起落水的男人。男人也在挣扎。渐渐地,两个人都沉到了水底。
 
当两个人被救上岸时已经是半个小时后。
 
附近村里的赤脚医生抢救水莲,他指挥着其他人抢救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是狗赖。
 
赤脚医生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他不敢下手接触水莲丰满的身体,只是把她的身体倒过来横担到他的腿面上。水莲的鼻子嘴里不断淌出清水,滴滴答答流了一地。
 
水莲大紧张得脸色煞白。“娃呀!你就使出你的本事救水莲吧,我知道你怕水莲是女娃,怕人说闲话,叔不怪你,叔不怪你,叔给你磕头。”说这话就爬下来给赤脚医生磕头。
 
赤脚医生流泪了,他看了一眼围观的人群喊道:“叔啊!你们不要怪我,我豁出去了,救人要紧!”
 
他把水莲平放在地上,跪在她身边做胸部按压,一下两下三下......
 
水莲的花布衫子紧裹在她丰满的身躯上,灰白的脸上和头发上沾满了草屑和泥土,她微闭着双眼任赤脚医生在她身体上按压。
 
民兵连长媳妇蹲在水莲身边失声痛哭。赤脚医生满头大汗,他让民兵连长媳妇和水莲大协助他把水莲倒背起来。他扛着水莲的腿不停地原地踏步,尽管他已经累得快虚脱了,他还是坚持着。水莲的衬衫翻起,露出洁白的肚皮和胸部。民兵连长媳妇一把扯下自己的衬衫裹住水莲的身子。
 
终于,水莲吐出了一口粘稠的痰液。
 
水莲活过来了,狗赖却死了。
 
狗赖会狗刨式,他不应该被淹死,他是为救水莲而死的,人们都这么认为。
 
宋雪又开始巡回讲王永红写的关于狗赖英勇救人事迹的革命故事。
 
水莲因大脑缺氧时间太久而留下了后遗症,她时而清醒,时而失忆。王永红看她的时候她竟然不认识王永红。
 
一到晚上,水莲总是问她婆,“婆呀,我身上是不是有味?”
 
婆说:“你一天擦八次身子哪能有味?”
 
水莲又问她婆:“他怎么还不来提亲?”
 
婆问:“谁来提亲?”
 
水莲在黑暗里翻着大眼睛想不起她刚才说了什么。
 
民兵连长媳妇来看水莲的时候,水莲正在围着围巾照镜子,她照啊照,眼睛里闪着幸福的光芒。可是当她回头看民兵连长媳妇时,眼睛里的光芒熄灭了,钝滞的目光让她的容颜瞬间失去了光彩。
 
水莲大招手叫出民兵连长媳妇说:“她嫂子,托你个事,帮我们水莲找一个好人家,只要小伙子人老实可靠,对水莲好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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